剛剛在書本中讀到前金澤市長山出保先生的訪談,訪問者為身兼日本多個藝術節總監的北川フラム (Fram Kitagawa ;台灣人譯作北川富朗。我討厭把片假名作音譯,寧願寫英文,或只寫姓氏)。北川主持的訪談,內容當然與藝術相關。
位於北陸石川縣的金澤,是日本知名的古城。市內不但有全國三名園之一的兼六園等歷史「硬件」景觀,更設法保留了各種地方傳統工藝的傳承。簡言之,是形象品味極為守舊的地方。然而,在山出保主政下的2004年,與兼六園只有也一街之隔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正式開幕。古都的中心,妹島和世+西沢立衛/SANAA事務所的當代建築,明目張膽的當代美術館。山出前市長,究竟怎麼想的?
據稱,當初決定設館理由,頗為直接:因為當時金澤還未有市立美術館。但如果設立以傳統藝術為主題的市立美術館的話, 則與就在不遠處的石川縣立美術館重疊了。那,就毅然蓋一間悅目的當代美術館好了。(他沒提到的,是日本全國的當代美術館熱潮。) 然而,最要令我印象深刻的,是山出先生對「傳統」的解讀 —
「…一般來說,傳統就是把同樣事情不斷重複罷。但是,我認為這不過是傳承,而非傳統。傳統與傳承是不一樣的。雖然把事物照辦煮碗的繼襲也算樂事,但是沒加入新元素的傳統其實並不足以成為傳統。那是大岡信先生 (註:詩人、評論家) 的字句告訴我的……大岡先生的文章中,引起我注意的是:『嚴格來說,所謂傳統是與創意相連的。如果這必須的創意枯竭了的時候,這一門傳統則以此為限而死掉。藝術、文字、音樂皆如此。這是所有表現行為的歷史,赤裸裸的事實。』……」
如是者,山出前市長抱著「與市民緊密連接的當代美術館」這目標,請來今天紅遍國際的妹島和世+西沢立衛/SANAA事務所打造高度透明感、與民共樂的建築 (他們憑此得到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金獅子獎),並把自己的官位命運押在美術館未知的成功上…… 誠然,要評價美術館的成功與否,好不容易。論它對金澤市民的正面影響,那須要嚴謹的人類學田野考察式驗證。論藝術,關注日本當代藝術的法國社會學家Adrian Favell批評,美術館當年的首任策展人長谷川祐子,眼中只有國際,沒有日本。然而,山出前市長證明了最起碼的事情:驚人的入場數字讓他的官位安然度過各方的質疑。他的冒險,得到認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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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澤的例子,也讓我想起香港。對,我們要保護歷史,保留舊建築。另一方面,如果真的要設置新建築的話,其設計可不可以大膽一點、前瞻一點、空間運用親民一點?記得以前 Lonely Planet 的香港旅遊書,總會有專門篇章介紹香港的當代建築,那是昔日的光輝歲月,不知現在還有沒有。當然,香港仍然不乏新建築,不過似乎都是冰冷的、隔絕的、消費性的、一式一樣的…… 最讓我最遺憾的,是主題公園仿古式 (我心想寫的是「simulacrum式」) 建築,以中環新天星碼頭為最佳例子…… 舊的保留不了,又沒勇氣拿出新設計,只是「仿古」作假,想點?
新舊建築的碰撞結合,是世界各大城市面對的挑戰。個別城市的建築地貌,則反映出城市官員與市民的智慧與藝術品味。山出保足足經過五次選舉洗禮,當了二十年市長,這又反映了甚麼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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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川フラム 『アートの地殻変動―大転換期、日本の「美術・文化・社会」』 東京:美術出版社.2013
Favell, Adrian. Before and After Superflat: A Short History of Japanese Contemporary Art 1990 – 2011. Hong Kong: Blue Kingfisher. 2011.
